掌握生命的宽度
——读阮义忠先生若干作品有感
这个月读了四本书，均是阮义忠先生的作品，分别是《人与土地》、《失落的优雅》、《都市速写薄》和《正方形的乡愁》。这份热情源自作者本人阮义忠先生本月三日在杭州西溪天堂曦轩酒店举行的一场演讲。先生就他在刊物写专栏、出书、办展览、创工作室、办杂志还有大学任教等经历，分享了他将摄影从工作和兴趣逐渐转为理想和信仰的心路。先生所传递的价值观与他背后幕布上投影的作品一样，温暖、明亮，引起我诸多共鸣。我的思绪会因为他的某一句话开始在记忆深处穿梭起来，那些看似被时间抹平的悲哀与创伤又悄然浮现，只不过先生娓娓道来的讲述下，我能平静面对。
说来惭愧，先生的作品我买来放在书橱里许久，未曾拜读，倒是从傅拥军老师的微信中得知先生有此次演讲活动，我厚着脸皮询问能否带书前往请先生签名，傅老师允诺后，我背起一书包的书前往演讲现场。本以为自己已算是“厚颜”，但在排队等候先生签名之时发现排在我之前的仁兄手捧足足装有二十多本书籍的一大纸箱之后，内心忐忑稍减，同时也不由感叹先生“粉丝”之用心。
这些书中收入的照片均是胶片时代的作品，多数年长于我，尽管如此，欣赏照片与阅读文字并无隔阂之感，甚至于某时在喧嚣之地排队等候之际，翻开阅读，反生宁静之感，心中暖暖，感受着先生透过照片与文字所传递出温暖的人文情怀。
乡愁不再狭隘
读先生的作品，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作品中散发出的淡淡乡愁，这不仅在《正方形的乡愁》一书中独有，在其他作品中，这种情愫依然在照片与文字间轻轻地流转。“色影无忌”在2009年对先生的一次采访中提及乡愁，先生回答这源自他对于成长过程的一种反思，和许多年轻人一样，曾经的他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当中，摄影将之拉回到现实世界，从与人打交道开始，他感受别人的存在，原先仅仅是擦身而过的关系开始引发他的追问，于是，理解人生有了另一个方向。
回望来时路，我自感自己随波逐流多过坚定不移，我的乡愁从起初的不经事不经意，到后来随着故乡的物是人非开始逐渐浓烈起来。今年国庆节前，送父母与孩子回老家，返程途中，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去故地看看。从折进那条乡道开始，我开始体验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怯”的感受。但是当一片荒凉直面而来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认，我仔细收索，唯有几棵大树可以和记忆中的残片重合。怀抱着梦中多次浮现的温暖家园，目睹沧桑至此的故地，无疑是一种残忍。
野夫说：“很多人都把故乡弄丢了。”城市的扩张与人口的迁移，让许多人剪断了关于故乡的记忆，甚至对于有些人来说，如果无法遗忘，就难以远走高飞。先生在演讲和作品中不止一次提到他自己曾经年少轻狂的日子里有多么不喜欢自己的出身环境。这一点，他们不谋而合。
但“故乡”一词总能轻易唤起温馨的记忆，几番失魂落魄之后，离家的人开始寻觅归途。于是，在都市里奔波的人们会在片刻喘息之际思量一个难题——那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土，这边是安身立命的依托，两边都市家，家园去来，不知何处更贴心窝？是的，面对城市中繁华中蕴含的冷漠、拥挤时显示的疏离和谈笑间透出的孤寂，多少人在辛辛苦苦挤进城市之后又身心俱疲地逃离，然后，又在不久之后，万般无奈的回到逃离之地。几番循环往复，耗尽了当初离家时的勇气。好友小唐在某天夜里告诉我她正纠结在返乡还是打拼的两难选择里，难题里关乎亲情的羁绊与梦想的追寻，这样的困扰在她那个年纪里显得尤为明显，不安、焦虑时常困扰她。
先生说，环境不能改变，心境却可以掌握，人在哪里，心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拥有如此胸怀，乡愁不再狭隘。
在现实中发掘愿景
当下，随着开发与建设所带来的破坏与污染正在不断挤压着人们的生存空间。雾霾、水污染、地沟油……让我们担惊受怕又抱怨咒骂的关键词越来越多，然而无力感还是扑面而来。人与人之间如同过冬的刺猬一样，渴望温暖又充满了防备，那些不时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始终没有与你有任何交集。似乎人们也习惯将这种种冷漠与不幸归咎于权威体制、社会奢靡和道德沉沦，独自保持孤芳自赏，瞧什么都不顺眼。殊不知，自己恰恰就是这当中的一分子，批判他人，同时也映射了自己。就如同先生在《读书速写薄》中写到“拍‘都市速写薄’本是想批判这个城市，但拍着拍着，却感觉是在批判自己，因为我也是台北的一分子啊！”对于此，我赞同先生的观点，尤其是他认为一切镜像所映出的都是自己的心像，心硬，外在事物都冷；心软，所见所闻才有温度。他在演讲中提到，对待他所生活的城市，他的态度是由恨转爱，看事情的态度有了反省的空间，同样是熙熙攘攘的景象，现在的他，少了一份埋怨、多了一份感怀。
我相信，拿起相机之后的眼界与年龄、历练还有心境有关。我也曾尝试着记录自己所生活的城市，现在我发觉这个行为本身犯了自视过高的毛病，原本以为自己进行了最真实的记录，却没有意识到将事物框在一起后也会有一定的欺骗性，当然，第一个上当的就是本人。这就像调大光圈，聚焦之后前后都虚化了，这当中有没有值得被记录下来的画面被我忽视了？
先生说，摄影有时候是一块双面镜，既映出对象的影子，也照出摄影人的感受，表面上是用相机捕捉了什么，其实是记录了他自己的心。有时，我拍过一张照片也会问自己，这与我有何种联系？几番思索，并不能给自己明确的答案。曾有段时间，游荡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我习惯将视角对准某些阴影里，后来警醒，这是否只是我猎奇心态下的作祟？我将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是否去体会过他们的喜怒哀乐呢？如果不是，我应该提醒自己，将镜头向下。
我欣赏并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先生对待城市的那种期许与等待的气度，他将之称为“在现实中发掘愿景”，就像是看着丑小鸭慢慢变成天鹅。摄影，理应是一种期许，一种祝福。用期待的胸怀等待城市找回原有的温度。
不是每个怀抱都柔软
《失落的优雅》最后一幅照片是一个少年赤脚走在回家的碎石路上的背影。先生在书中到这个孩子的背影一度让他无法面对，他自责为何不能理解父母的辛劳，为何总是看轻乡人，看轻土地？先生对于成长的反省引发了我对自己成长伤痕的回忆，我无法像先生那样明确自己的童年止于何时，但我内心清楚，那些始于童年的伤痛在我的成长经历中如影随形，并且会突如其来的横现眼前。
照片可以让模糊的印象在回忆里逐渐清晰起来，翻看老照片，影像虽然留存，但人、事已全非。当父母的青丝成雪后，我渐渐意识到在这个缺乏信任和安全感的时代里，我能稳稳地走好每一步得益于长辈给予的我智慧与力量，我跟在以身作则的他们的身后学会了做人的本分，明白了汗水与回报的关系。
念及此，除了心怀惜福与感恩之情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所经历的那些怀抱是温软有力的，这些童年经历是被我粗心遗忘了，如今重拾，让我明白了父母当年有过的愿望，就像现在我对孩子的希望一样：长大后，一切都比我好。
我感到羞愧并开始自责，在过往青春的那些忧伤里，那些胸中的愤怒对于长辈来说是多么不公平，是在他们的包容与保护之下，我安然度过了那段内心暗流汹涌的跌宕岁月，假使我的领悟是一种传承的开始，那么我也愿意同样对待我的孩子。可是世事难料，明天与无常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所以，那些人世间苦难的孩子们，希望你们能够知道，并不是每个怀抱都是柔软的，可是即便如此，背负你们的那些单薄的脊背已经是至亲的唯一。
摄影与信仰
“摄影要大仙一些值得肯定的价值并传承下去，因为传统美好会被掩盖掉。”先生一位名叫“imagining”的弟子在其学习心得中记录了先生在杭州工作坊的课上所说的一句话，我认为这是先生将摄影视为信仰的印证。他喜欢拍摄真挚、美善的事物；无论走到哪里，他努力发现美好，而不愿揭示疮疤；他坚守住尊重对象是摄影的基本伦理；不辜负对象的信任，尽其所能将平凡人不平凡的尊严表达出来；坚持真实为最有力的摄影语言，心怀感恩，认定好照片是上帝给予的礼物。
先生将这些信仰融入自己的作品中，让人们，尤其是那些头也不回逃离土地的人重新审视自己与土地的关系，开始明白人在天地间应处的位置。
现实种种，让人时常感叹时下人心不古、天伦撕裂、道德沉沦……祖辈恪守传承的信仰被我们这辈人丢弃在狂奔的路上，而先生所要传达的恰恰是传统伦理道德的价值，需要播种、深耕，更需要代代传承。今天，是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人们在众多选择面前开始迷惘，四处碰壁之后，又想起溯溪而上，寄希望于祖辈的智慧来突破当下的瓶颈。先生在《正方形的乡愁》中这样写道：“有些东西会因为时间而蒙尘，可是当你无意之间把它擦亮，它就会发出任何新事物没办法拥有的璀璨，因为它经过岁月浸润，世事打磨，随时准备着向有幸遇见他们的人轻语生命的感悟。”
街拍带给我的体验是慢才能遇到动心的场景，摄影有时候不光是记录，还是等待，当我面对嘈杂的环境而举棋不定时，最好的选择是将相机暂时搁下，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叩问自己，什么是你内心的选择？然后遵循它，同时勿忘，选择即是负责。在人生众多的十字路口，也该如摄影的等待一般，等待气氛的出现，等待事件发生。我们从祖辈、从土地哪里找回来的信仰不仅会告诉我们如何选择，还会让我在接下来的道路上走的坚定而又庄严。
观先生之履历和成就，可知他是个极为努力的人，即便是年少时的轻狂，也是因为努力，而不是叛逆。所以先生认为年轻人如果要狂，也要先从认真开始，他说只要一个人把自己的潜能都发挥出来就算是对人类有贡献了。正如先生在演讲和书中都提到证严法师说过：“生命的长度无法掌握，但生命的宽度和深度操之在我。”